航空發(fā)展史上，飛機性能記錄和重大技術突破幾乎都由試飛員首先完成。任何一個國家，想建立強大的航空工業(yè)，都離不開一支優(yōu)秀的試飛員隊伍。自1952年中國空軍的第一支試飛部隊成立至今，我國每一種新機型的誕生，都凝聚著一代試飛人的心血，他們用熱血、青春乃至生命推動著新中國航空武器裝備不斷實現跨越式發(fā)展。這個英雄群體值得我們細細溯源，從頭講述，將他們的事跡和精神展示在聚光燈下，進入大眾視野，被知曉、被銘記。今天，讓我們一起，走近中國空軍試飛員——

　　運-20是我國自主研發(fā)的新一代噴氣式重型軍用運輸機，代號“鯤鵬”。近年來，它的航跡不僅遍及中國大江南北，還飛出了國門，飛向了世界；不僅深度融入實戰(zhàn)化訓練體系，而且在支援經濟建設、應急救災等任務中嶄露頭角，同時還出色完成迎接志愿軍烈士遺骸回國，參加聯(lián)合國維和行動、國際人道主義救援以及多國聯(lián)合軍演等多樣化任務，飛機的實戰(zhàn)性、實用性、可靠性得到了真實考驗和有效驗證。

　　運-20的首席試飛員鄧友明和他的試飛團隊參與了運-20的整個研制過程，前后歷時九年。他說：“作為一名試飛員，能參與運-20這一國之重器的試飛任務，是無比珍貴的經歷。完成大運試飛是試飛員的榮譽，而更大的榮譽，屬于整個研制團隊，屬于全體中國人?！?/p>

飛出國產運輸機極限

他堅信中國人有能力去創(chuàng)造一切奇跡

　"新舟"60：新中國第一個民用客機世界品牌；首飛試飛員：鄧友明機組。圖源：新華網

　　懷著“為國爭光”這個最樸實的想法，鄧友明從南昌航空大學畢業(yè)后參軍入伍，于1984年7月加入空軍飛行員行列。5年后，他被選入我國第一所“試飛員學院”，成為新中國歷史上第一批接受雙學歷試飛理論及駕駛技術培訓的試飛員。他憑借不斷探索實踐的精神成為同期學員中的佼佼者，畢業(yè)后受到多家地方航空公司的青睞。但鄧友明并未動心，相反卻向團黨委遞交了“請愿書”，要求盡快投入到我國急需的“支線客機”研制試飛行列。

　　1995年，我國自行研制的某型運輸機進行驗證試飛，由鄧友明擔任試飛員。為保證試飛任務的權威性，有關部門聘請了國際知名試飛員貝克。那天，鄧友明操縱飛機在預定空域進行顫振和失速課目，在達到國際數據的既定目標后，坐在機上2號位的貝克指示改出失速狀態(tài)。那時候，年輕的鄧友明飛行時間尚不足1000小時，而58歲的貝克，飛過多型戰(zhàn)斗機、運輸機，有著安全飛行上萬小時的經驗。運輸機的失速，可能使飛機在短時間內空中解體，此前只有美國、俄羅斯等少數航空大國成功試飛過。

　　但這一切都沒能讓鄧友明就此卻步，他決心飛出國產運輸機的極限。10度、15度、20度……滾轉角度不斷增大，飛機好似發(fā)狂的野馬，高速滾轉著沖向地面。貝克忍不住開始大喊：“改出!改出!” 鄧友明掃了一眼儀表，在離地面只有500米，飛機即將倒扣的瞬間，輕輕地順勢推桿……飛機正常改出，呼嘯著沖向天空！由鄧友明駕駛的國產運輸機，創(chuàng)造了最低速130千米/時、最大失速轉角87度的紀錄！這一次“極限飛行”，也讓鄧友明更加堅信，中國人有能力去創(chuàng)造一切奇跡。

提前準備，深度參與

“試飛員就是運-20的設計員之一”

鄧友明與技術人員現場研究探討發(fā)動機改進事宜。新華社發(fā)(譚超 攝)

　　2006年，大飛機項目被正式列入國家中長期科技發(fā)展規(guī)劃，第二年，運-20飛機甫一立項，空軍試飛局即著手組建運-20試飛小組。小組成員的選拔過程異常嚴格，不僅要求飛行技術過硬，還需通過身體選拔、心理測評和理論考試。標準一視同仁，盡管鄧友明曾是空警-2000預警機的試飛員，還是試飛局領導，也是和年輕飛行員一起參與選拔，從頭考起。

　　首批試飛員接受了嚴格而系統(tǒng)的培訓，僅在理論、技術、心理以及飛機構造等方面的學習培訓，就進行了5年。這期間，鄧友明和戰(zhàn)友們如饑似渴地學習先進航空試驗技術，在多型飛機上進行了復雜風險科目訓練。鄧友明說在訓練中“好飛機、差飛機都要飛，國內、國外的理念都要接觸，目的是讓試飛員的視野更加開闊，不僅能完成操縱任務，還要具備評估能力?！?/p>

　　2012年，試飛員鄧友明、劉宏亮、袁志鵬被批準成為運—20首飛試飛員。作為首飛小組組長的鄧友明全程參與運—20的設計、評審、試驗等各項工作，與科研人員一道積極探索、研討攻關。試飛員深度介入大飛機研發(fā)設計環(huán)節(jié)，和試飛工程師及其他設計工程師匯聚到一起，辦公、生活完全一體。大家朝夕相處，溝通 “零距離”，問題解決不過夜，甚至“不過小時”。諸如座艙布局是否合適?人機界面好還是不好?飛機控制率的開發(fā)選擇哪個參數?地面模擬臺做得“像不像”?設計團隊都充分吸納了試飛員的意見。試飛團隊的提早介入，提高了效率，保證了安全，運-20之所以能在短短數年間從無到有，攻克無數難關，也和這種協(xié)作不可分割。在運—20總設計師唐長紅眼中：“試飛員就是設計隊伍中的一員?！?/p>

提振信心，首飛提前

小首飛!完成開創(chuàng)性試飛動作

鄧友明演示機組的創(chuàng)新動作——“飄飛”。圖源：CCTV-7《正午國防軍事》

　　“運20首飛前，僅地面滑行就做了許多次?！编囉衙髡f，經過大量地面準備和充分論證后，試飛小組對運20的科研首飛充滿信心?！拔覀冞€做了一個開創(chuàng)性的試飛動作——飄飛。”

　　在鄧友明的記憶里，那是一個晴朗的天氣。他帶領機組不斷加大油門，長長的跑道上，飛機滑行的速度越來越快。機組繼續(xù)加大油門，巨大的輪胎就此輕輕離地，飛機在1米左右高度平飄出數百米，又穩(wěn)穩(wěn)落地。

　　正常飛機飛行，隨著速度增加，飛機會離地后爬升。“飄飛”卻是在飛機剛離地時，收光油門、穩(wěn)住機頭，控制飛機下降，然后接地、滑跑、減速、退出。這個動作雖然離地的時間不長，但意義很大，可以稱之為“小首飛”。它不僅驗證了飛機在空中的操縱邏輯、響應情況，也表明試飛員對飛機有著非常強的掌控能力。這個動作的成功是對項目試飛團隊的一個激勵，為接下來真正的首飛打下了堅實基礎，也給首飛決策提供了有效依據。現場主管領導當即決定：提前首飛。這是其它型號沒有過的。

首飛!有虛警 無虛驚

“我們像了解自己一樣了解飛機”

2013年1月26日，運-20首飛成功。圖源：央視新聞

　　2013年1月26日，西北某機場內外人頭攢動，運-20迎來首飛。

　　13時56分，伴飛殲11戰(zhàn)機起飛。于此同時，運-20開車，巨大的轟鳴聲響徹機場。14時，運-20滑向起飛線，稍停片刻，開車、起步，加速、抬前輪，主起落架離地，巨大的機體像離弦之箭沖向天空。就在飛機離地不久，火警警告燈突然閃爍起來。這是以前座艙實習和滑行試飛中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情況，但機組中沒有任何人驚慌。在鄧友明的指揮下，劉宏亮、袁志鵬有序地對飛機進行檢查——“燃油流量正常?！薄鞍l(fā)動機轉速、溫度正常。”“外部觀察無異常。”......全部檢查完畢:“是虛警，可以繼續(xù)試飛?！?/p>

　　“我們像了解自己一樣了解飛機?！编囉衙髡f，就算有火警也沒什么可怕，因為所有可能出現的特情預案都已經準備好了。處理完虛警，鄧友明和其他2名試飛員按照既定計劃在機場上空盤旋一圈后，飛向指定空域完成一系列試飛課目。

2013年1月26日，運-20首飛成功。圖源：中國空軍

　　14點48分，運-20又回到了機場上空。鄧友明駕駛著運-20低空通場，邊通場邊搖晃機翼——這是空軍的禮節(jié)。此刻的機艙外，不再是西北冬季的滿目蕭瑟。一面面小國旗匯成了火紅色海洋。運-20沿著標準下滑線降落，15時，飛機穩(wěn)穩(wěn)降落到跑道上。歷時1小時04分，運-20首飛成功!!當鄧友明和機組成員走出艙門時，人們激動地揮舞著手中的國旗涌向他們，歡呼中夾雜著哽咽聲……

雙重考核，從嚴從難

“全部由我們中國人自己飛出來”

運-20正式列裝，成為人民空軍的一員。圖源：中國空軍

　　首飛完成只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后面的持續(xù)試飛才是鄧友明和試飛團隊需要時刻面對的。運-20在軍機研制中首次引入民機適航理念，采用了“雙重考核標準”：既符合國軍標和軍事技戰(zhàn)術指標，又按照民航適航標準來考核，兩者若有重疊，則哪個要求嚴、標準高，按哪個考。標準更加嚴苛，試飛的風險科目也大大增加，簡直成了大飛機風險科目的“大匯總”。

　　鄧友明帶領著試飛團隊，把每一個科目的每一個細節(jié)都飛到了極致。在 “最大重量起飛”科目中，要求飛機滿油起飛，但地面開車、供電供氣會消耗一點燃油，大概有幾十公斤。對于機上幾十噸的燃油來講，幾十公斤其實只是“一丁點”，但試飛員仍會停車二次加油?！安钜稽c也是差?！编囉衙髡f，“我們飛出來的數據，必須絕對放心可靠?！?/p>

運-20助力中國空軍形成了戰(zhàn)略運輸、戰(zhàn)略投送、戰(zhàn)略支援的能力。圖源：央廣軍事

　　運-20的研制走了一條獨立自主、自力更生的道路，其試飛過程同樣如此。像顫振、大側風、高溫高原……這些在以前民用運輸機試飛中不得不依靠“外援”的高難風險科目，也被試飛員們一項一項“啃”下來，取得了前所未有的突破。鄧友明說：“運-20飛機從頭到尾，全部是由我們中國人自己飛出來的?！?。

　　這其中，飛失速是難度最高、風險最大的課目。運-20試飛總師霍建武曾坦言：“當時已經做好了‘請外援’的思想準備?！钡囉衙鲄s一直充滿信心，認為“開飛前，我們進行了充分的試驗驗證，操控技術、飛行經驗都已經積累到位。”第一個飛行日，試飛員4次進入失速，成功改出。在之后的試飛過程中，他們數百次進入失速，在空中不斷逼近極限，一點一點摸清了各種條件下的狀態(tài)數據，徹底攻克了大飛機失速難關!

　　就這樣，在試飛員一次次地向飛行極限挑戰(zhàn)的過程中，運-20日臻完善，日臻成熟。2016年7月6日，我國自主研發(fā)的國產大型運輸機運-20正式列裝，成為人民空軍的一員。在運-20的試飛中，中國向世界展現了國產大型運輸機在首飛三年后即列裝部隊的“中國速度”，助力中國空軍形成了戰(zhàn)略運輸、戰(zhàn)略投送、戰(zhàn)略支援的能力。

　　特級飛行員鄧友明：首批雙學士飛行員，“空軍飛行人員金質榮譽獎章”獲得者，現任空軍試飛管理局局長。他曾試飛過國產運輸機所有機型，先后承擔并出色完成數十項重大科研試飛任務，填補了我國軍、民用運輸機的顫振、失速、最小操縱速度等多項空白，是我國具有國際軍民用運輸機適航取證資格的試飛員之一。

綜合整理自：新華社、央視網、人民網、中國新聞網、中國軍網、解放軍報、央廣軍事、中國航空報、中國空軍網等媒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