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zhàn)歌詠馬

　　■鄧一非

　　“馬者，甲兵之本，國之大用?！痹诠糯?，馬是重要的生產(chǎn)工具，也是重要的作戰(zhàn)工具和軍力象征。我國古代軍旅詩詞常以馬為意象，借馬抒懷言志喻理。一首首詠馬戰(zhàn)歌，承載著忠勇尚武、能征善戰(zhàn)、昂揚進取的多重意蘊，閃耀著以家國情懷、英雄情懷為魂魄的民族精神的光芒。

　　一

　　“馬，怒也，武也?！薄墩f文解字》中釋義，馬有昂首怒吼的形態(tài)和勇武善戰(zhàn)的稟賦。詠馬詩以精妙傳神的語言表達了對馬的贊美，更蘊含著為國建功立業(yè)的志向，以及對兵強馬壯、強國興邦的祈盼。足以見，馬不僅關(guān)乎武備，更系著國運。

　　《魯頌·駉》是《詩經(jīng)》中的一首詠馬詩，用“駉駉牡馬”描寫馬的雄健高大，用“以車彭彭”“以車伾伾”描寫戰(zhàn)馬駕車馳騁疆場的雄姿，用“思馬斯臧”“思馬斯才”稱贊馬的功用和力量，隱喻著對魯國強盛的頌揚。屈原在《離騷》中以“乘騏驥以馳騁兮，來吾道夫先路”，立志要像駿馬一樣無所畏懼、勇往直前，甘當追求理想、探索未來的開路先鋒，巧借馬的卓越展現(xiàn)堅定信念和豪邁氣概，也抒發(fā)對楚國未來的期望。

　　“將軍入大宛，善馬出從戎。影絕乾河上，聲流水窟中。似鹿猶依草，如龍欲向空。須還十萬里，試為一追風。”張正見的這首《紫騮馬》，以漢武帝派大將李廣利遠征西域大宛帶回寶馬為背景，用影和聲的描寫、鹿和龍的比擬、路程和速度的刻畫，讓寶馬的英姿神采躍然紙上，透射出獲寶馬而壯軍威國威的欣喜之情?！昂R大宛名，鋒棱瘦骨成。竹批雙耳峻，風入四蹄輕。所向無空闊，真堪托死生。驍騰有如此，萬里可橫行?！倍鸥Φ脑侎R名篇《房兵曹胡馬》，用傳神之筆把馬的形與神刻畫得惟妙惟肖，盡顯神清骨峻、橫行萬里的氣概和品格，贊馬譽人，托物言志，洋溢著昂揚進取、建功立業(yè)的壯懷。

　　李賀寫有組詩《馬詩二十三首》，抒發(fā)對人生境遇的感懷。“龍脊貼連錢，銀蹄白踏煙。無人織錦韂，誰為鑄金鞭”，誰能為這龍脊銀蹄的駿馬編織錦繡障泥、鑄造飾金馬鞭?“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何當金絡腦，快走踏清秋”，駿馬何時才能套上鑲金的籠頭，越大漠、過燕山在戰(zhàn)場上沖鋒陷陣?“批竹初攢耳，桃花未上身。他時須攪陣，牽去借將軍”，這匹雙耳如削竹、斑紋如桃花的駿馬，有朝一日定會奔赴沙場，助力將軍建立功勛。詩歌深切表達了詩人滿懷抱負、渴望報效國家的心境。

　　楊師道的“玉鞍金勒錦毛驄，足踏層冰貌若龍。四蹄輕踏白云起，千里追風逐電蹤”，透過寶馬的神駿矯健，展現(xiàn)了大唐興旺強盛的氣象。翁綬的“渥洼龍種雪霜同，毛骨天生膽氣雄”“一夜羽書催轉(zhuǎn)戰(zhàn)，紫髯騎出佩骍弓”，讓戰(zhàn)馬的英武膽氣成為軍威國威的具象展示。

　　二

　　“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闭宫F(xiàn)戰(zhàn)馬與劍戟烽煙相伴縱橫疆場的場景，反映將士橫戈馬上、奮勇殺敵、為榮譽和尊嚴而戰(zhàn)的忠勇?lián)敚庠跉忭嵟c內(nèi)在意蘊相輔相成，構(gòu)成詠馬詩“立象以盡意”的突出特色。

　　“長城兵氣寒，飲馬詎為難。暫解青絲轡，行歇鏤衢鞍。白登圍轉(zhuǎn)急，黃河凍不干。萬里朝飛電，論功易走丸”，江總的《驄馬驅(qū)》以惡劣戰(zhàn)場環(huán)境襯托將士策馬馳援從容淡定的氣度，雖戰(zhàn)局危急，但有急速飛奔的戰(zhàn)馬，破敵解圍輕而易舉，抒發(fā)了敢戰(zhàn)必勝的豪邁氣概?！皠︻^利如芒，恒持照眼光。鐵騎追驍虜，金羈討黠羌。高秋八九月，胡地早風霜。男兒不惜死，破膽與君嘗”，吳均的《胡無人行》描寫持利劍、乘金羈鐵騎追擊敵寇的場景，表現(xiàn)將士不懼天寒、披肝瀝膽、以身許國的信念和決心。

　　“騮馬新跨白玉鞍，戰(zhàn)罷沙場月色寒。城頭鐵鼓聲猶震，匣里金刀血未干”，由戰(zhàn)馬換新鞍引出一場聲勢震天、刀光血影的激戰(zhàn)，充盈如臨其境的震撼力?！捌咸衙谰埔构獗?，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zhàn)幾人回”，把效命疆場的戎馬征戰(zhàn)描寫得灑脫奔放、蕩氣回腸，極富藝術(shù)感染力?！昂脱┓瓲I一夜行，神旗凍定馬無聲。遙看火號連營赤，知是先鋒已上城”，把一場成功的策馬夜襲之戰(zhàn)描寫得活靈活現(xiàn)，盡顯名將指揮若定、出奇制勝的風采。“短劍隨槍暮合圍，寒風吹血著人飛。朝來道上看歸騎，一片紅冰冷鐵衣”，從浴血拼殺、圍殲敵寇的激戰(zhàn)，到血染征衣的一隊戰(zhàn)騎得勝歸來，場景描寫有聲有色、生動傳神，充溢著血戰(zhàn)到底、敢打必勝的勇武之氣。

　　從盧綸的“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到岑參的“上馬帶吳鉤，翩翩度隴頭”，從顏真卿的“戰(zhàn)馬若龍虎，騰凌何壯哉”到陳子昂的“黃金裝戰(zhàn)馬，白羽集神兵”，從袁凱的“戎馬無休歇，關(guān)山正渺?！钡今樫e王的“弓弦抱漢月，馬足踐胡塵”，一場場策馬破襲的鏖戰(zhàn)，書寫著克敵制勝、馬到成功的傳奇。汪遵的“兵散弓殘挫虎威，單槍匹馬突重圍”，嚴武的“更催飛將追驕虜，莫遣沙場匹馬還”，馬戴的“金帶連環(huán)束戰(zhàn)袍，馬頭沖雪度臨洮”，于謙的“營中午夜猶傳箭，馬上通宵不解鞍”，一個個橫刀立馬的戰(zhàn)將，成就了馬踏連營、志梟逆虜?shù)耐?/p>

　　三

　　金戈鐵馬去，馬革裹尸還。直面血與火、生與死的考驗，深蘊“生為百夫雄，死為壯士規(guī)”的精魂，詠馬詩凸顯“詩之魂，在于見精神”的思想藝術(shù)張力。

　　“戎馬鳴兮金鼓震，壯士激兮忘身命。被光甲兮跨良馬，揮長戟兮彀強弩”，崔骃在詩中展現(xiàn)了將士舍生忘死、策馬沖鋒的高昂士氣和頑強斗志?！鞍遵R飾金羈，連翩西北馳”“羽檄從北來，厲馬登高堤”“棄身鋒刃端，性命安可懷”“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曹植在詩中表達了戎馬疆場、建功立業(yè)的雄心壯志，并以為國獻身、視死如歸的高尚精神自勉自勵?！坝鹣疬呁?，烽火入咸陽。征騎屯廣武，分兵救朔方”“時危見臣節(jié)，世亂識忠良。投軀報明主，身死為國殤”，鮑照在詩中表現(xiàn)了壯士鐵騎征伐、英勇赴難的豪情，頌揚了忠貞報國的風骨和氣節(jié)。

　　“漢家旌幟滿陰山，不遣胡兒匹馬還。愿得此身長報國，何須生入玉門關(guān)”，戴叔倫的《塞上曲》抒發(fā)殺敵建功、以身報國的堅定信念，誓言錚錚、赤心拳拳?！皪拲蚋呗柟侨缟剑h放春郊苜蓿間。百戰(zhàn)沙場汗流血，夢魂猶在玉門關(guān)”，唐彥謙的《詠馬》通過描寫一匹百戰(zhàn)沙場、出生入死的老馬對往日疆場的眷戀，表達了建功邊關(guān)、犧牲無悔之情。

　　馬革裹尸意味著戰(zhàn)死疆場、為國捐軀，是膽氣忠魂、血性擔當?shù)膶懻?。從陸游的“男兒墮地志四方，裹尸馬革固其?！保叫翖壖驳摹榜R革裹尸當自誓，蛾眉伐性休重說”;從吳訥的“英雄報國如等閑，馬革裹尸銅柱間”，到楊時的“男兒不負懸弧心，馬革裹尸猶足愿”;從張家玉的“裹尸馬革英雄事，縱死終令汗竹香”，到徐錫麟的“只解沙場為國死，何須馬革裹尸還”，彰顯“臨難不顧生，身死魂飛揚”的精神氣度，以馬革裹尸為榮已成為英雄氣概和家國情懷的象征。

　　四

　　鐵馬踏冰河，馬上逞英豪。通過馬的意象，表達對英雄的崇尚、對戰(zhàn)爭的思考、對國家安危的憂患，形成詠馬詩思想底蘊和審美境界的廣闊，產(chǎn)生了深遠的文化影響力。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曹操以千里馬自喻，人到暮年仍志向堅定、渴望實現(xiàn)遠大抱負，讓老當益壯、雄心不減成為備受推崇的價值理念?！巴旃斖鞆姡眉斢瞄L。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杜甫以馬喻理，點明了冷兵器時代的克敵制勝之道，既是善于把握關(guān)鍵的策略主張，又蘊含哲理。

　　“脫鞍暫入酒家壚，送君萬里西擊胡。功名只向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岑參馬上建功的英雄敘事，充盈著雄健之韻致、陽剛之美感，給人一種蓬勃向上的驅(qū)動力和生命力?！敖┡P孤村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臺。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陸游夢尋鐵馬冰河，展現(xiàn)了至死不渝的從戎報國之志，成為一首廣為傳頌、砥礪后人的愛國詩篇。

　　王涯的“不知馬骨傷寒水，惟見龍城起暮云”，韓愈的“放車載草農(nóng)事濟，戰(zhàn)馬苦饑誰念哉”，唐珙的“將軍西征過昆侖，戰(zhàn)馬渴死心如焚”，戎昱的“鐵衣霜露重，戰(zhàn)馬歲年深”，描寫戰(zhàn)馬在戰(zhàn)爭中的英勇與悲壯，透射著對戰(zhàn)爭殘酷性的感慨和反思，傳遞了反對窮兵黷武、珍惜和平與安寧的價值理念。

　　馬，在中華文化中是力量、忠誠、進取與成功的化身。意韻深遠、鏗鏘有力的詠馬戰(zhàn)歌，讓民族精神之光穿越時空，在歷史的長河中熠熠生輝。